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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光记

发布时间:2020-01-02 作者:

逐光记

 

苏雪依

 

  爹娘在院子里编筐篮,荆条是到村西的崖头割的。爹娘各拿一把镰刀,左手握住条子,右胳膊肘一抻,长长的荆条就落到了地下。月亮如银钩,照着他们娴熟的动作。已经有七八个筐篮静静放在那里,赶初三的李家寨集时,会分散到需要它们的陌生人手中。月亮看腻了这一切,偷偷地将光线泼到窑洞里。炕上睡着弟弟,只有两岁。她已五岁。没有灯。她捏弄着一张纸,在月光里,说不清是要做一只梦想的小舟,还是仅仅叠一个粽子。这两样东西,都很好。

  他们从山东一路奔波到这里,因为先前来的一个叔说,这里有数不清的的土地,玉米棒子长得蹿天高;葵花金灿灿的,一到秋天,尽着收吧。来了却发现,地皮是薄的,雨水一年到头淋不了几次。倒是荆条,可以额外充盈爹娘的口袋。

  唯有月光。她想象不出彻夜燃着煤油灯是怎样的辉煌。明黄的光线婆娑在墙壁上,照出“年年有鱼”年画的轮廓,一丝生动,还有一种逼人的新鲜感。爹娘没有过多的钱买灯油,所以,她的睡梦里多是弟弟找奶的哭声,和爹断续的呼噜声。而阴天的日子,连月光也没有了。

  爹娘终于慢慢意识到条件的闭陋,对孩子未来可能产生的影响。方圆三五里没有校舍,村里多的是光脚丫吸吮脏手指的娃。他们笑、闹,不知“鹅鹅鹅”为何物。经过半年的寻思后,爹娘一手拉着一个,肩扛着重重的行李,挤上了东去的火车。

  奶奶说,点上灯,把毛线拉过来。娘小心地划根洋火,灯苗仿佛吃足了水分,豆苗一样长大了。薄明的光漫洇在各处,娘和奶奶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她们拿着毛针,手像蛾子舞动着,翅膀扑簌扑簌,手里多了黄间绿的花纹。这两件针织衣,一件是爹的,一件是她的。交了秋,她就要上小学了。她的头发不再乱蓬蓬,而是扎成两个马尾,在上面绑了两块绸布——小女孩子时髦的扮相。

  下半年,她如愿以偿成了小学生。她端坐在椅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作业。密密的字像小黑蚂蚁,她把眼睛凑了凑。老师说,明天默写第三课。她把第三课写进了肚子里。

  她越来越依赖光亮,落进肚里的知识越来越多。她知道有“大城市”,尽管这概念像天际线那么遥远。大城市里灯火通明。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她默默地对自己说。灯光就是她的希望。一次,灯花舔着了她的头发,一股焦煳味钻入鼻孔,她看到一股青烟在面前袅袅升起。她突然意识到,是她的头发。她跳起来,慌张地用课本拍打额头。一丝火辣辣的痛。

  她不明白,为什么家里没有电灯,甚至瓦斯灯。那个时候,村里已兴起了瓦斯灯。高挑的烛台,跳跃的菊花似的光焰,屋里弥漫出一股好闻的辛辣味。她抽抽鼻子,想,在这样的灯下写作业,得的分数一定会高。

  时光如水而逝。她上初中的时候,爹终于给每个房间装上了灯泡,钨丝的,梨状。村里许多人家都装上了这种灯泡,除了穷掉腚的。灯光晃着她瘦长的影子,来来回回,她的口中冒出一串串历史事件的句子。课业加重了很多。早晨她在梦中,娘已拉开灯,走进厨屋,给她冲鸡蛋,里面加上葡萄糖。只有她和爹有这待遇。爹要早早地出去干活,他去批发大米,然后辗转于各个村庄,把它们卖掉。娘呢,大部分时间撑着一个小小鸡场。没事时,她也去看那些鸡。它们踱来踱去,全然不知做了一家四口一半的收入来源。过上几个月,它们将被收购,端到一户户人家的餐桌。灯光下的鸡仔,是快乐的,不知白日青天的快乐。

  她渐渐注意到,看远处时,好似隔着一层水雾,总不真切。为了保护视力,爹在她头顶悬了一根灯管。雪白的颜色,她耽溺于这种白。黑夜不再是黑夜,作业如一片片花瓣,随着她的笔沙沙落地。

  她的目标是确切的。她马不停蹄地赶路,像一个小小的旅人,顾不得看身旁的风景。同学们有的早恋了,有的半路退学,闯入社会。她凝视着灯光,它是她永恒的朋友,只要她要,它就不走。她扑在它的怀抱里,它接纳着她的一切。

  经过不懈的努力,她终于考上了大学。爹娘的皱纹如菊花舒展开来,对着道贺的乡亲们频频举杯。他们像两枚老柿子,鲜明地挂在秋初的天空下。她听见他们由心的叹气声,仿佛一生的劳碌,终有了结处。阳光洒在身上,那一刻她突然感觉,灯光其实就像阳光。大地在自转,又围着太阳转,她呢,一生都在围着灯光转。灯光里,有她的喜怒哀乐。

  大学的灯是节能灯,好看又实用。她和同学一回回趴在灯下,做课件,温习功课;关了灯,就开始卧谈会。女孩子们有很多的秘密,秘密纵横,就流出泪水、溢出欢笑。灯下,她拆开过几封男生的情书。他们用阳刚的笔迹写着“下雪的时候,记得我在1号楼前那棵梧桐树下等你,不见不散”“为什么要走进我的心里,我已经有四季,可我更想拥有你”“雪儿,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她轻轻地笑笑,将这些烫人的情话塞到枕头底下。她的身影固定地出现在图书馆。白亮的灯光覆盖着她,她眼睛一眨也不眨。专业是行政管理,她在一本本刊物中寻找最前沿的理念,熟悉一个个经典案例。大学期间,她发表了好几篇论文。一个齐刘海的姑娘,是她的朋友,也是“敌人”。每次考试,两人不是你前,就是我后。齐刘海的同学有天拉过她的手,说到我家摘柿子去吧,专为你留了一树柿子呢。

  毕业后,鬼使神差的,她竟踏进了供电公司的大门,近距离接触到“送电”的人。世界仿佛洞开了,电的知识像雨点一样扑向她。她弄懂了电的方方面面,尤为令她自豪的是,中国的智能电网水平远远走在世界前列,特别是特高压。

  2017年,她跟随团队去采访藏中联网工程,她去的地方是波密。八月份,高原冷得像严冬。工地在紧张有序地忙碌。项目经理张晓洪跑进来,他原是一名武警,后来进了四川送变电公司。这里的桃花很美吧?她问。他瞪大眼,仿佛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听说,这里经常有双彩虹?她笑眯眯地望着他。张晓洪挠挠头,这个,还真没注意到……你看,实在太忙了,每天早早开会,人员又多,协调的事也多……他说,自己的老娘和孩子全交给了妻子,一年到头难得回趟家。说着说着,这位刚强的汉子眼里亮闪闪的。

  也许,只有工程完工的那天,他们会放下这沉厚的思念。然而正是这种思念,支撑着他们不畏艰难,勇于前进。

  有时她想起童年,真像一个梦,遥远,疏落。只有当她渐渐长大,走在有光陪伴的路上,内心才真正地踏实下来。人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这一束光。

  是呀,有光,平和安宁就会一直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