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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塘风雨图

发布时间:2020-01-03 作者:陈兆平

巴塘风雨图

 

陈兆平

 

  四川理塘毛垭大草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我知道我们已经进入海子山的领地。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怀想喜玛拉雅山造山运动留给海子山的古冰川遗迹:空旷寂寥,怪石林立,景象万千。

  我曾经站在海子山,极目远眺,天地无止无境,高山湖泊犹如天上的仙女感物伤怀时不经意间滴下的眼泪,散落在嶙嶙乱石间,或碧蓝如玉,或晶莹剔透。湖水虽寒,却有游鱼欢畅穿梭其间;百鸟栖息湖面,扑打的翅膀展示着最美的翱翔姿态。最是那生长在湖边石缝间的小草和野花,看似孱弱,却摇曳着生命的艳美。

  海子山这个绝美的高地,曾经是恐龙的家园。1982年,科学家就在海子山中部发现恐龙牙齿化石和桉树化石。眼前飘飞的景物里早已没了恐龙的身影,但那雪峰的绚丽磅礴却令人心生敬畏。

  汽车一路奔驰,途经格聂神山山脚下一个叫虎皮坝的地方,继续向西进发,再缓缓翻越两个海拔5000米左右的垭口。巴塘,就快要到了。

  我的目光顺着公路两旁矮矮的绿树一路向西,向着金沙江的方向,很快就进入到一片群山之中。小城里,不算宽的街面,行走着不同服饰、不同表情的人们,高原上的冷风吹打着他们的衣衫,阳光仍然刺眼。仰望天空,那天空的蓝让人沉醉。

  我知道,我走进了巴塘故事。

  那一夜,我在巴塘看弦子舞,男女老少,服饰耀眼,舞曲响起,跳舞的场面很壮观,欢快的舞步令人爽心悦目。人群中,我遇见了61岁的洛松吉村,他说,跳巴塘弦子舞不受人数和场地限制,在弦胡手的带领下,男性在前女性在后并按能歌善舞者及长者在前的习惯排列,顺时针方向围成圆圈,人群按顺时针方向舞动即可。灯光里,或在旷野间,领舞的弦胡手就是王,他控制着全部节奏和整场弦子舞的节奏。

  住得久了,就会听到好多关于巴塘的故事。

  1870年4月11日,也就是清朝同治九年三月十一日,当时,山崩地裂,风火俱起,房屋倒,地亦裂,数百户人家被乱石压平,伤人无数。有资料记载,地震时还发生了山崩,地下有声隐约如雷,盘旋顶撞,如登浪舟,军民惊恐万状,地震幸存者仅千余人。地震后,又突发火灾,大火持续烧了一个多星期。衙署仓库内的卷宗均为火烬,而民众被压、烧过半,融融大火顷刻间烧遍全城。

  涅槃重生的巴塘,仍然藏马嘶鸣,成为连接四川、云南、西藏的交通要道。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也在巴塘留下了脚印。1936年,贺龙元帅带领的一支红军队伍途径巴塘,并在巴塘境内停留了40多天。巴塘县一些村寨中,至今还有人把当年红军留下的银元做成钮扣、头饰等饰品。红军来了,又走了,就像巴塘上空高飞的鹰,拍打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后来,巴塘又迎来了浩浩荡荡的十八军。十八军在1950年进藏,南路先遣支队跋山涉水向西藏进发,一边走一边修路架桥……解放军走过的地方,有了蜿蜒的公路。那以后,一首《巴塘连北京》的歌便传唱开,唱响全国:“东方架起彩虹喽,山连水水连山,云间修起金色的路,巴塘北京紧相连。群星拱着月亮喽,江河流向海洋啰,巴塘条条山溪水,东流向着北京喽。”

  我在巴塘停留的日子,有幸看见过天边那亮丽的彩虹。那一天,一朵乌云倏地飘过来,巴塘又下雨了。这高原的雨,说来就来。路上的行人也不惊不诧,神情自若,仿佛这雨淋不湿身上的单衣。雨打路边的绿叶,不见雨花开,只闻“嘀嗒”声。在窗前看雨,山色空濛,迷离一片。过一会儿,太阳穿云破雾,雨停了,路面已泥泞。忽闻彩虹驾到,街上一片欢腾,众人夺门而出,双眼紧盯东隆山,只见一道彩虹从深壑中跃出,在天际划出了一道弧线,又坠入另一个深壑,如同一座七彩的桥梁架在蔚蓝的天空中,又如一条彩带镶嵌在蓝色的裙子上……缤纷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的外围,渐渐泛起霓,霓是比虹更大一圈的半圆,看上去有些朦胧。

  眼前是梦中的仙境,天边的瑰丽萦绕心头,刹那间,我的心中竟有了一丝颤动。

  彩虹让巴塘变成人间仙境。以至于后来,巴塘人把这个特别钟爱的意象用在对公路的诗意表达上,再后来,他们又说逶迤于高山之巅的铁塔上飞架的银线也是彩虹。

  群山之中的巴塘多风,疾风多在高山上,风吹云动,湖水荡漾,措普湖的水浪拍打在千年巴塘,一直惊扰我的睡梦。

  我要去看看措普湖了。那一夜睡在地势较低的巴塘县城,无风声惊扰,酣然入梦。

  变电站的司机小王曾多次去过措普湖,一路风光在他的眼里不足为奇,但他把最有亮点的地方告诉了我们。

  在去往措普湖的路上,惊喜连连。沿巴曲河顺流而上,从措拉进入措普沟,便遇见了热坑温泉:大大小小的泉眼,散落在公路旁、山坡上、森林中、田野里、悬崖下、河水边,蒸腾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山谷,忽淡、忽浓、忽明、忽暗,景象蔚为壮观。我们拿出准备好的生鸡蛋,放入沸腾的温泉中,一阵“咕咚咕咚”的水响之后,沸腾的泉水就煮熟了鸡蛋。小心翼翼剥开蛋壳,入口的蛋黄或蛋清竟然有了盐味,很是可口。小王告诉我,热坑温泉中最独特的莫过于三口间歇泉,最小的一口泉每隔十多分钟就喷发一次。前往观看,开初的岩洞干无一滴水,只见泉水慢慢聚集,突然间,水晶般的泉水喷向空中,随后,整个岩洞又看不见水了;中间的一口泉,要间隔两三个小时才喷发一次,一米多高的泉水一飞冲天,整个过程会持续十多分种;最为壮观的间歇泉每天只喷发一次,水柱高达四五米,蒸气直冲云霄,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绚丽的彩虹。据传,格萨尔王当年经常到此沐浴,那崖洞至今犹在。

  温泉的余温在手,车过措普沟森林,便一头扎进章德大草原。这个七彩的草原四周有雪山,成群的牛羊在这幅碧绿的画卷中悠然自得地漫步、吃草,牧民的帐篷上方飘飞着袅袅炊烟。在草原的入口处,成对的黄鸭和高山野鸭同在清澈的水中嬉戏,时而潜入深水之中,时而展翅于蓝天白云之下。

  来之前就听说可以在措普湖湖边“喊鱼”。“你一喊,它们就会游到你的脚边。”如此奇观,焉能错过?我终于站在湖水边了,和身旁的游人一起发出了“呜呜”的叫声,果然,奇迹真的出现了,高原裸鲤和细鳞花鱼结伴而来,游到岸边等待食物。游人一撒下食物,鱼群顿时在湖水中翻腾争食,我蹲下身来把手放入水中,几条鱼便游了过来亲吻我的手。

  站起身,再眺望偌大的措普湖,如同一面明镜,山在镜中,云在镜中,我也在镜中。当然,扎金甲博神山也在镜中,兀立苍穹。此时,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在寻找矮岩羊的身影。到了措普寺外,身边走过来一位僧人,我叫住了他,并问他在哪儿能看见矮岩羊。他愣了一下,然后告诉我,措普沟的动物多得很,有豹、獐、白唇鹿、高山盘羊、天鹅、野鸭、马鸡等等,但矮岩羊怕人,人一多,就不会出来。

  在回巴塘的路上,我再一次记忆所见风景。回到巴塘县城的那个夜晚,巴塘又下雨了,屋外的雨声绵延不绝。静卧之时,脑海里便浮现出一幅风雨图:雪峰矗立,湖泊深流,原始森林的丰茂,温泉的热雾,草原的辽阔,七彩的虹,寺院的静谧,野生动物的安详和逗趣……如果没经历千年风雨,怎么能有如此奇观?

  那个夜晚,我听了很久的雨声,想了很久的风景。恍惚间,我看见花朵在风雨中灿然盛开,我看见山川在风雨中突然改变……耳边兀地传来一个声音说,有风有雨,才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