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学院胡同观察

　　中世纪的欧洲，随着商业革命的兴起，港口城市逐渐成为经济活动的焦点。 

　　热那亚因靠近利古里亚海，成为地中海贸易网络中的关键节点。通过不断地投资和改进包括码头、仓库和防波堤等在内的港口基础设施，热那亚得以容纳更多的商船，处理更大规模的货物。港口不仅是商品交换的场所，还是货物与人群的集散地，商人、船员、旅客在此汇聚，进行货物买卖的同时，也进行货币兑换和金融资产交易。如20世纪法国历史学家费尔南·布罗代尔在《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一书所述：“港口是连接不同文明的桥梁，是文化交流和经济互动的平台。” 

　　早在1408年，热那亚就成立了圣乔治银行。圣乔治银行在热那亚的贸易网络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日复一日的港口贸易中，热那亚人每天都在熟练运用汇票背书和“划账票据”技巧。用当下银行家的行话来说，这是“转账结算”。在15世纪，北非的一些商埠就能见到由热那亚人签发的汇票。 

　　热那亚最初在塞维利亚和新大陆之间扮演中间人的角色，1528年又与西班牙正式结成了联盟，西班牙菲利普二世政府在财政上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是，怎样有效地将大量黄金运往尼德兰。因为当时驻尼德兰的士兵总是要求以黄金的形式支付他们大部分的军饷。 

　　1566年，尼德兰的佛兰德尔地区出现动乱，“契约借款”“调剂债券”“输出许可证”成倍增多，热那亚人组织的货币兑换市场乘势发展。 

　　在这个兑换市场上，各类资产或银币被换成金币。在港口贸易的支撑下，西班牙乃至全西欧的商品、白银、汇票被大量地兑换为黄金，并向佛兰德尔输出。热那亚人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回报。他们不但直接兑换货币，还向西班牙王室以贷款的形式输出黄金，再以港口贸易的方式收回其他资产。贷款利率本身虽不超过10%，但整体综合金融服务的收益至少达到30%。西班牙政府越来越依赖热那亚，不得不将秘鲁白银的部分销售权授予后者。于是，从16世纪70年代开始，热那亚成了美洲白银和欧洲黄金的集散中心。许多特权家族不再把金钱存放在雄伟壮丽的宅第里，而是投入到前述王室贷款上，或者用来购买西班牙、罗马或威尼斯的年金债券。 

　　受制于热那亚人的局面一度令西班牙王室感到不快，甚至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于是，1575～1579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同热那亚之间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西班牙政府于1575年9月1日发布法令宣布：1560年11月14日以来签订的所有“契约借款”全被认作非法和伪造，一概都要撤销；所有账目都必须按照1575年12月颁布的国事诏书中单方面规定的标准重算。这意味着热那亚人要遭受巨大损失。 

　　热那亚商人则在全欧各个港口进行了还击，特别是对汇票和黄金业务进行封锁，使黄金和汇票不能按规定速度到达目的地。结果是，领不到军饷的西班牙军队发生了兵变，并于1576年11月占领安特卫普，进行了大规模的抢劫。这些事件使西班牙国王不得不妥协，于1577年12月5日与热那亚重新达成协议，西班牙商船优先使用从巴塞罗那到热那亚的航路，并在热那亚港口及其控制的交易市场进行交割。从此，西班牙的资金改变方向，流向意大利。 

　　根据1577年12月的协议，自1579年11月21日起，贝桑松交易会迁往皮亚琴察，且由热那亚人控制，直到1621年为止（中间极少间断）。贝桑松交易会每年召开4次，60多个银行家参会，以“清账或结算”为目的。每个银行家都交出账本（基本是流水账），上面记载着所要支付或收取的汇兑金额。交易会上，各银行家首先要做的是整理账目，获得承兑，核对后进行冲销和抵账。最后剩下的负债或资产，与最初结算时的庞大数字已毫无关系。根据交易会的惯例，结算差额用少量黄金即能结清。债权人通常还会同意延至下次交易会偿还，相当于债务人取得一笔新的信贷。这样，在短暂的交易会期间，巨额的付款得以结清。贝桑松交易会由热那亚人控制后，巨量资金在本地停留，造成了港口贸易过程中资金的“截流”现象，给热那亚的金融交易者带来巨大的利益。 

　　通过同西班牙王室的合作和斗争，热那亚获得了滚滚而来的美洲白银、对西班牙的放款利润，以及交易会汇集的巨额资金，这使得热那亚步入了金融业繁荣的时代，几乎达到全民皆商的地步。 

　　在热那亚公证人的登记簿中记录着各种类型投资人的贸易记录，贵族、主教、医生、牧师、官员、手工业者、仆人、水手，甚至寡妇和未婚女性都参与其中。债券是很受欢迎的投资标的。依托圣乔治银行发行的债券，资金汇集起来通过港口贸易再投入到对西班牙王室的金融服务中。就连著名的航海家哥伦布，也曾在遗嘱中反复要求将遗产存入圣乔治银行，并视购买政府债券为可靠的资产增值方式，他的遗嘱中提道：“……继承这份长子继承书的人，应当通过兑换的方法或任何可能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份长子继承书中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存起来，用这笔钱以自己的名义或继承人的名义在圣乔治银行购买一份叫作‘圣子’的债券，它的年利率现为百分之六，这是一笔很可靠的收入。” 

　　1502年，圣乔治银行的账户数目接近10000个，而1500年热那亚的总人口仅有70000人。考虑到当时的家庭结构，可以说，这一数据不仅揭示了金融服务的普及程度，也反映了热那亚社会对金融工具的高度依赖和利用。金融行业的发展如此之盛，以至于当时的欧洲人戏谑地说，热那亚人手中“拥有的票据比现金还多”。 

　　普通的进出口贸易在热那亚变得司空见惯。利润丰厚的货币兑换、证券交易等业务使得热那亚的经济得以飞速发展。不过，实体经济的“空心化”随后出现，到17世纪，热那亚已不再拥有自己的船队。只要买下股权，拉古萨（今克罗地亚港口城市杜布罗夫尼克）的船只就可为热那亚效力；只要在马赛进行投资，普罗旺斯沿海的所有船舶便可供热那亚使用。虽然热那亚仍是许多货物的必经之路和交割港口，但热那亚人已不断失去对海上贸易的控制力。热那亚作为一个共和国，最终在拿破仑时期被铁蹄踏平，但其作为港口城市在海外贸易中的影响力持续下滑，则早在过去数百年埋下伏笔，并最终积重难返。